我要入党〔报告文学〕

第8版()
专栏:

我要入党〔报告文学〕
林江 临青
生命垂危时刻,他说:“我要入党!”
1970年5月,国营某机械厂工程师王绍笃为扑灭山火、抢救国家森林资源英勇负伤。烧伤面积93%,三度烧伤60%,除了那双眼睛依旧是黑白分明的,王绍笃面目全非了。
周恩来总理指示医院全力抢救。专家们连夜飞到佳木斯。王绍笃扭曲变形、血肉模糊、血压难测、心音微弱,专家们有的一言不发,有的轻轻摇头,一片死亡的阴影笼罩了病房;一封封特急电报把亲属催到了床前。注射过镇静剂的妻子刘英,被人搀扶着走进病房。她曾在见到其他伤员时晕倒过。现在她强打起全部精神,瞪大眼睛。然而一切都是陌生的、可怕的;熟悉的、亲切的,只有丈夫那微弱的呻吟……
一位领导同志凑近王绍笃,问:“还有什么要求,你说吧。”
还有什么要求呢?一个在党的培养下读完了大学的知识分子,一个正当盛年,充溢着创造力的中国公民,一个被眼前的“大革命”剥夺了为国防尖端攻关权利的战士,该有多少生活的欲望呵!王绍笃嘴唇蠕动着,在他黑暗的视野里,世界仿佛变得浑沌了。但是,那些忽然从心底里涌现出来的名字——保尔·柯察金、董存瑞、黄继光、吴运铎……却象一片星光,给这浑沌的世界带来了一种希望的光明。他觉得,他们是自己的楷模,他要做他们那样的人,象他们那样的人!他断断续续地说:“我要……入党、入党……”
万幸,一百八十个日日夜夜的红外线照射、抗菌素治疗,还有二万二千CC鲜血,终于驱走了死神。他是遍体伤痕、关节强直重返人间的,他失去了清秀的容貌,失去了十指,左脚下垂内翻,似乎永远不可能站立起来了。有人估计,他最多只能再活三两年时间。
怎样生活下去?王绍笃面临着严峻的考验。在黄山,在渤海,在他疗养的地方,王绍笃想了很多很多……痛苦使人思索,思索使人明智。他想:“既然活着,就要坚强、乐观,我的初衷不变,努力做一个共产党员!”
他已经残废了,可他决心“用创造和贡献获得党员资格。”
王绍笃挺直腰板向生活宣战了。这需要付出超乎寻常的努力。他是铸造工程师,要绘图吧,却没有十指;该去铸造现场看看吧,却无法走路。他连吃饭、喝水都要妻子喂呢!这可怎么创造、怎么贡献?“向命运讨还血债!要手!要脚!”
他要求医生切开了虎口。战战兢兢第一次夹起勺子的时候,王绍笃兴奋地叫出声来:“给我笔!给我笔!”笔是颤抖的,人字刚刚写了一撇笔就掉到床下,怎么拣也拣不起来。他让妻子把笔绑在手上,每天不停地写呀、画呀。虎口磨破了,血丝染在纸上,但是字迹毕竟渐渐清秀起来。当他有一天奇迹般地运用丁字尺、圆规画出铸件图的时候,妻子惊异得发呆了!她把图纸看了又看,捧起丈夫的手,曾经有过细长灵活的五指的手,如今只剩下一块秃掌。然而,就是这只手终于又能绘制出清晰的图纸了!王绍笃笑了,妻子声音颤抖地唱起歌、拉着手风琴围着他旋转。王绍笃看着妻子轻盈的舞步,心想:总有一天,我也会跳舞的!我要踏着舞步走进车间,走到模具前,用自己的手铸造坯件。哪怕只铸造小小的叶片,它毕竟是在推进火箭飞升的涡轮泵上旋转哪!
1978年1月,麻醉针刺进脊椎,氧气管插入鼻孔,骨科专家给他进行左脚矫形手术。因为他常年用药,肌体抗药性强,麻药用多了会有生命危险,用少了呢,不起作用。在长达十三个小时的手术中,王绍笃忍受着扁铲、鎯头敲击骨头的剧痛,“‘生潮涨了!生潮涨了!死了的凤凰更生了!’”他背诵郭沫若的《凤凰涅槃》:“凤凰再生还要火焚呢,我不过疼两小时,‘翱翔!翱翔!欢唱!欢唱!’”
信念的力量不仅使王绍笃闯过了手术关,而且鼓舞他从无数次摔跤中顽强地站立起来,终于在1979年5月3日那个阳光灿烂的时刻,告别了无所事事的历史,走向阔别九年的车间。车间领导在他左右陪伴、照应着,集聚在厂房门口的同志们投来温暖的目光。王绍笃迈着关节僵直的双腿,一步一步,微微有些发颤,然而迈得执著、坚定,人们屏住了呼吸。火车汽笛在远处亢奋的吼叫。圆舞曲《蓝色的多瑙河》!王绍笃觉得妻子拉响手风琴翩翩起舞了。他真想喊啊:我终于踏进了创造和贡献的大门!而且是踏着舞步啊!
其实哪里有什么舞步!王绍笃那艰难的步态实在令人心酸、发怵。许多人都哭了。王绍笃也哭了。这个男子汉,为了植皮去掉黑痂把全身泡在盐水里时,他都没哭。现在呢,竟然止不住满眶的热泪流淌而下。就在那片洒落泪水的土地上,站立着一位告别了残废历史的新人。
面对党旗的时刻,他说:“我要用祖国赐于的血液谱一曲鲜红的天鹅之歌。”
酷暑,令人窒息。月季晒卷了叶子,美人蕉却挺直绿色躯干,把血样的花朵举得高高,那花红得热烈、凝重,一往情深。
王绍笃没有去海边疗养。他坚决要求设计铸造模具。大家都在为新型运载火箭加速工作,自己怎么可以去享清福呢?妻子汗流浃背一盆盆地倒换凉水降低室内温度。王绍笃只穿裤头,站在电风扇前,一边思考着设计方案,一边大口大口喘气。因为汗腺大部分烧死了,他只能用这个办法散热。伤痕累累的双腿上,裂口淌着血丝黄水,妻子默默地蹲下身子用酒精棉球擦拭干净。远处的小河边,有人摇着蒲扇散步,有人躺在竹椅上品茶。王绍笃爬在热烘烘的桌子上勾画草图。尽管电扇飞转,他还是热得一阵阵发懵,有时竟然昏晕过去。
严冬,寒风呼啸狂卷。枯叶打着趔趄跌进冰河。小树一次次被风扳弯之后重又挺直身子。王绍笃要去车间,但却走不出楼门。楼门简直象个漩涡,他又一次把门推开,差点被风卷倒。卷倒就惨了。双腿弯不过九十度,每天起床都是妻子竖电杆似的拉他站起。有一天他摔倒在铁道上,挣扎了很久也站不起来。铁轨冰冷沾掉了手上的嫩皮,寒风铁丝般地抽打全身。要是夏天多好啊,他想:晒太阳总比吹风要好。他咬紧牙关索性去想提高铸件精密度的问题。当别人扶他站起来时,四肢都冻硬了。不过,那时还没有拐杖嘛。现在有了。三个支点的稳定性大大超过了两个支点,走!王绍笃终于走出了楼门,顶着寒风走向车间。
就这样,王绍笃设计出二十八套模具,绘制出近三百张图纸,还编制了四份工艺规程。春夏秋冬,风霜雨雪,人们总能看到这个步态艰难的人拄着拐杖,迎着太阳走去,迎着太阳走来。来来去去总是向着一片光明。
1981年4月,王绍笃终于走到了党旗面前,那旗殷红殷红,象是注入自己体内的血。王绍笃举起变形的手宣誓:“我要用祖国赐于的血液谱一曲鲜红的天鹅之歌。”
一位专家说过,这样的伤员能够维持生命就算世界奇迹了。而王绍笃怎么会大大超越了一般生理学认定的极限,不但活着,而且还在创造和贡献呢?这使人想起法国医生阿兰·邦巴尔。这个为海上遇难者找寻生路而独身孤筏漂流大西洋的人说:可怜的海上遇难者啊,我知道,你们不是死于饥饿和寒冷。而是在成群海鸥的凄厉叫声中死于绝望。
粉碎绝望的唯有希望,而希望之火是由信念点燃的。正是燃烧着希望的信念之火,使王绍笃的生命获得了升华。